掠春潮

第126章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章
    孟颜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贪恋着那份安稳的气息,可心中的不安却像藤蔓般疯狂滋长。
    “但愿吧……”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心中隐隐觉得不妙,只是不愿面对。
    窗外的风声愈发凄厉,烛火猛地一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悠长而摇曳,一切都像是笼罩在不祥的预兆里。
    那封信带来的阴霾,尚未从二人心头散尽,一场更大的灾祸已悄然降临。
    不过半月,上京城中突然爆发了一场来势汹汹的时疫。起初只是零星几人染病,不出三日,便如燎原之火般蔓延开来。
    药铺门前排起长龙,药材价格一日三变,城中最好的大夫也束手无策。街上行人骤减,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腐朽的死亡气息。
    昔日繁华鼎盛的上京,转瞬间变得死气沉沉,哀鸿遍野,宛如人间炼狱。
    三月的上京城,空气稠得化不开,重重地压在众人焦躁的心上。又因春雨绵绵,反倒带着黏糊糊的霉湿感。
    街道两旁,刺鼻,腐臭、草药熬干的焦苦,还有难以名状的秽气,交织缠绕,像只无形的手紧紧攫住整个城池的咽喉,扼得人几欲窒息。
    这口绝望的大锅里,翻滚着人间百相。街头巷尾,时常毫无征兆地传出凄厉的尖嚎。有人死死抠住自己的喉咙,灼烧和溃烂感席卷周身,有些百姓蜷缩在路边,每一声咳嗽,好似耗尽周身气力,喉咙深处扯出血腥沫子,溅在地面,开出点点不祥的赤红。
    地上随处可见草席,裹着已经僵硬的尸身,被几个蒙着厚布的官员抬向城外。
    一个枯瘦老人蜷在转角小巷口,咳得五脏六腑都震颤起来,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远远围着,指指点点却无一人敢靠近。
    “作孽啊!离远点!”
    “别沾上了!官府都管不过来!”
    一个玄色身影骤然越过围观人群,是位年轻的官员,身姿挺拔,瞧见这一幕,面带迟疑。
    谢寒渊拉住缰绳,看着眼前景象,心道,若她在世,肯定希望自己成为众人心中瞩目的英雄!是以,为何他不可以尝试着改变自己,帮一帮这些难民,她若泉下有知,也一定会替自己感到欣慰。
    男人迅速下马,快步向前,毫不犹豫地屈下身躯,想要搀扶那个咳得蜷成一团的老人。
    身后跟着的随从脸色煞白,死死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变形:“大人!使不得啊!这病气霸道得很!碰不得!真的碰不得!”
    谢寒渊猛一甩袖子,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决,轻易挣脱了随从的手。他眉峰微蹙,斩钉截铁道:“人命要紧!让开!”
    他蹲下身,一只手稳稳扶住老人塌陷的肩膀,另一只手毫不避忌地掏出一方洁净的白布巾,用那布巾仔细地替老人擦拭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和污物。那布巾很快被染得一片狼藉,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若换成从前,他定是直接杀了影响到他心情的人。
    “老人家,别怕。”谢寒渊安抚着道。他那双平日里清亮如寒潭、常常显得疏离的眼睛,此刻却含着温润专注的光,凝在老人痛苦的面上。
    他沉稳地指挥着几个呆若木鸡的随从:“速去寻架板来!务必当心。”
    几个随从仿佛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挤开人群跑了开去。
    谢寒渊并未起身,他保持着姿势,一手稳稳撑着老人颤抖枯瘦的身体,一手依旧用那块肮脏的白布,耐心细致地继续替老人擦去脸上和颈项间的污秽。
    周遭嗡嗡的议论声似乎都被他隔绝开来,巷子口狭窄的光线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男人在金辉下宛如神祇。
    彼时,一声女人的哭喊声响起:“救救我的孩子!哪位恩人行行好,救救我苦命的孩子!”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孩童,正朝这边走来。
    “孩子怎么了?”谢寒渊将那老者倚靠在石柱上,起身走了过去。
    妇人喉头发紧,像是被粗糙的绳索紧紧勒住,只艰难地挤出一丝声音:“烧了一整天…刚才抽、抽搐起来…就……就这样了…”
    那稚童在她怀里发出微弱嘶哑的倒气声,眼皮无力地掀起一点,露出涣散无神的瞳孔。
    谢寒渊没等她细说,果断地伸出手。那稳稳地探向了孩子的前额。
    手心是一片滚烫,随即小心地翻开稚童的眼皮,那双眼泛白的眼底,此刻骤然收缩一下。
    谢寒渊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瓷药瓶。
    “按住他的嘴!”他对已经支撑不住、瘫软在地上的妇人厉声说道。
    一只手指敏捷地顶开稚童牙关缝隙,将瓶口对准,另一只手极其精准地向内吹入一股气息。
    “噗——”极微量的灰白色药粉,顺着一股气息强行灌入稚童嘴中,连忙取下马匹上的水囊,小心地倒入稚童紧闭的咽喉中。
    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稚童紧绷如铁的身体突然一阵剧烈颤抖,随即猛地张口。
    “哇——”
    一股浓浊的秽物混合着药粉被喷吐出来,溅落在妇人的衣上。
    紧跟着,一声微弱却清晰、带着无尽委屈的哭声,从稚童的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发出。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民女无以为报!”妇人感激涕零道。
    除孟颜外,谢寒渊第一次听到外人亲口道谢,心中生起一丝微妙的触动,拉扯着他敏感的神经。
    原来,帮助别人,感觉竟是如此美妙!
    “不必多礼,快回去吧,这外头到处都是感染时疫的人。”
    彼时,流夏拎着刚买回的一小袋苍术和艾草,匆匆穿过庭院。一股刺鼻的薰醋气蔓延在空中,几件洗净的衣服在绳上微微摇摆,院里几乎闻不到外界的秽气。
    “刚买到些艾草和苍术,药铺都挤疯了。”流夏顺手将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能买到就不错了。”孟颜满意道。
    屋内,酸冽的醋味更浓。一个红泥小炭炉在墙角静静燃着,上面架着一个厚实的旧瓦盆,里面的米醋正缓慢地沸腾翻滚,白色的雾气源源不断地蒸腾而起,弥漫在空气中,刺得眼睛微微发酸,似一道无形的护网。
    “奴婢来瞧着火候呢。”流夏应着,拎起旁边的水壶给瓦盆里添了些凉水,不会浓烈得熏人。
    此刻,萧欢从书房出来,一进屋便看了眼炭火,又走到针线簸箩边,拿起桌上一个刚缝好的粗布药囊闻了闻:“夫人,这次的药味更冲些,添了新东西?”
    孟颜拿起一个未完成的小袋:“嗯,多碾了点茵陈粉进去,大夫说能避些秽气。”她的指腹因为连日不间断的穿针引线而微微发红发涩。
    “让婢子来做这些就好,夫人现在怀有身孕,眼睛和手都要紧,可别累着。”
    男人紧握住她的双手,掌心干燥温热,温度透过肌肤传来,熨帖着孟颜连日紧绷的心弦。她抬眼对他笑了笑:“不碍事的,如今可不太平,多缝几个对府里的人都有助益。”
    萧欢没再说什么,走到桌角另一侧坐下,拿起孟颜分拣好的一份药材。是一些坚硬的根块和粗糙的叶子。他从抽屉里找出一个粗陶小钵和一个石杵,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结实的小臂,开始默默地捣碾起来。
    “砰砰……砰砰砰……”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捣药声在屋里响起,与炭炉里溅出的细微噼啪声应和着。很快就将药草研磨成粗粝的药粉儿。
    阳光透过窗纸朦胧地照进来,落在男人专注的侧脸,和沾了些药尘的鬓角上。
    几缕微汗顺着他饱满的额角滑下,晶莹剔透。
    孟颜穿针的手指略略顿住,目光落在男人身上。看着他专注的神情,结实小臂上微微隆起的腱子肉线条,只觉心头暖洋洋地。
    深夜,油灯的火苗因灯芯渐短而跳跃不稳。
    萧欢将灯罩取下,用剪刀将灯芯挑出一小段,昏黄的光立刻稳定下来。
    他见孟颜还在缝补药囊,温声道:“夫人,夜深了,歇着吧。”
    第93章
    夜色如墨, 浸染了庭院,唯有寝殿内一豆烛火,在灯罩下摇曳出一方橘色光晕。
    孟颜已经躺下, 锦被柔软地覆盖着她纤秀的身体,只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她侧卧着,乌黑如瀑的长发铺散在素色枕上, 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剔透。闭着眼, 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 呼吸轻浅, 仿佛已经沉入了梦乡。
    身侧的床榻微微下陷,一道温热的男子气息随之覆来。
    萧欢并未立即躺下,侧身撑着手臂, 高大的身形将她完全笼罩。
    他凝视着她恬静的面容, 目光深邃,像是要穿透她伪装的平静,探入她心底最深的角落。
    “夫人。”他柔声开口,声线是一贯的低沉悦耳, 此刻却染上了一丝刻意压低的沙哑,如同醇厚的酒液, 缓缓滑过耳膜, “上次我们说过的, 你可还记得?”
    男人的手, 温热而干燥, 带着薄茧, 揽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软腰。掌心下的触感细腻柔软, 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 几乎能感受到她肌肤的热度和轻颤。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章

阅读页设置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